那个时刻到来之时刘菲和张册的脸上都显露出幸福的笑容。他俩在如雪般紧紧相融的拥抱中睡过去了。半夜刘菲打了个寒颤醒过来。梦里有一片玄青色平房,墙壁上满是青苔和湿热粘滑的水珠。巷道总是狭窄阴晦,刘菲无论如何无法进入。(其实这个梦她一直没来得及告诉毁,可能就忘记了)她在平房周围一遍一遍来回奔跑,身体开始上升,玄青色渐渐模糊。突然一阵寒战袭来,她看见额头上方低低的天花板。
张册在一旁睡得很死。他的眼睛又细又长像两尾银鱼。现在这双眼睛轻轻闭合,似乎一丝微风就能把它们吹开。刘菲的脑袋空了一阵,只一阵,紧接着就被一团搅得乱糟糟的烟雾趁虚侵入了。张册一次比一次更加汹涌澎湃,而她则努力使他觉得她也是同样的汹涌澎湃。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刘菲是一片空白地做着一桩自认为助人为乐不留名的好事。她在他的生活之下,却到处告诉自己,她是独立的。到处都是雾、泥浆、浓稠的液体和焦虑、阴霾、无所事事。手上只有几本破书在翻来翻去。他们总是在盗版碟看到一半的时候就开始了。她不断的接受或者叛逃都是一样的似乎就只是为了看那半出电影,然后就是翻倒在床上。她流了出来,流到了床上,她感到不可思意。毁,她叫出声来。
张册一动也不动。他永远尽兴、满意、睡得踏实。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刘菲会迎接或者等待那些灰色的鸽子,它们扇舞锋利的翅膀从远方飞近、下降、回旋、又消失在远方。它们的影子很淡很淡,被一根无形的棉线钉着缠在翼尖,瞬间掠过刘菲的睡脸,并且迅速拉下她的眼睛。
意识还夹渗在那些云层后面没有回归。张册的棉拖鞋在厨房来回走动。刘菲听见炉火和开关柜门的声音。她自然而然想起了毁。自然而然,就如江河之流向大海,风之吹向平原。自然而然,不为什么。
没有毁这个人。没有,从来没有。刘菲的一只手手心朝上压在枕头底下,皱着眉,抽着烟。她从来不听他的宠爱,并且所有关于毁的琐言碎语都是谣言,都是谎话。毁只是一条黑影,晚上睡在电线杆边,白天在树荫底下躲躲闪闪。到处都是毁。到处都是毁。刘菲浓酽的、微薄的忧伤里外渗透了毁。刘菲嘴角的海湾深处也是毁。
她没有注意到张册在她上方俯下身子。张册吻她的时候发现她的眼神飘忽不定她的眼神就像一个在沙砾滩上走走停停的苍白小孩。你怎么了。我在想我怎么还没睡醒。他端来了热腾腾的面。
他们面对面吃早餐。刘菲的勺子碰上碗壁,单音符在埋伏着雾气的房间里久久逡巡。
晚上张册带着刘菲去见朋友。隔着一口蒸汽喷张的火锅刘菲看见朋友李什么一颗头颅摇来晃去,在虚无缥缈的白烟中若隐若现。横行霸道不知所云的长沙话一字一字落入滚烫的红汤,跟鹅肠、肥牛肉一起上下翻腾。刘菲觉得自己的身体也成为了白烟朝每个角落扩散、寻找一个可能逃脱的洞口。张册操长沙话时表情显得异常夸张兴奋,脖子神经质地一伸一缩。爪子哦。这是不可能的撒。她低下脸开始在桌布底下捏手指,刚为毁做好的指甲,刚开始发育的乳房,对了对了,为什么到了25岁才开始发育,为什么到了今天她才发现自己有着那般美好的手指。毁的短信过来了,她回了一条,又回了一条,有些兴奋,随之还有些危险,渐渐的,她疲倦了,她连手机都拿不起来。
不断地,不断地。刘菲连嘴都张不开来。
张册第七遍问你怎么了。刘菲把他开亮的吊灯重又关上,摸索那张铺了软垫的藤椅。她试图变成一匹白马,四肢矫健的,鬃毛飒飒作响的,像白色的洪峰一样奔驰,穿越一句句你怎么了直至消失于迷雾中。最后她触到十枚柔软的突起。这些突起紧贴她的指间,沿着它们的轮廓抚向指背、指结,像两只大鸟一样朝她的两手俯去压去牢牢胁持。肉体在缺氧中上升,漫入颠倒的海洋,逐渐湿润柔软向一个极致张开。忧伤涌入她淹没她,温热的花瓣吻她被悲哀濡湿的睫毛、无力的脖颈。刘菲在泪水弥漫的深渊看见了毁。她的马身不见了,她被另一股狂暴的海啸卷走了。
张册用手指一遍一遍划着刘菲的眉眼,他笑容疲软。刘菲说我赤身裸体,夜车穿行于浓雾,车灯到达窗棂只剩下苟且残喘的光线。我每天每天违背自己(已经不知道什么是自己了)。我想要一个晴天,一座308米的小山丘和草地,长沙明媚的下午。湖岸、凉亭和温暖的名字。

笨蛋,你,偏偏是你,你这只笨蛋,请承载。我这么的一下就想跳舞了。宝贝我想我们是幸福的,当我的神经被这双手摇摆的时候,我总是想到你,那感觉总让我以为自己正在靠近幸福。
夜晚又来了,去散步的时候又来了。周遭世事,人文地理,通通放开吧,来跳支舞好吗,把手心放成天空的姿态,去飞翔吧。昨天我是不是说我们老了?昨天我是不是成了一只激烈的兽?忘记那些,宝贝,我知道我只是走神了,请相信我只是在黄昏的时候对你眨了一下眼睛:等你,我在老地方。

我可不是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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