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镜生涯 续

心底总藏着这样一个有趣的动机:街对面那个神情淡定的女子,会走过来对我说,跟我走。我问去哪?她说,美洲最南端——世界的尽头……

也许我近来看多了漂泊的书,情感都显得维美而可笑,可是它无时无刻不诱惑着我,所以我又开始神经质似的在白纸上写字了:
——跟我走。
——好。

二〇〇三年的夏天了。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深夜的城市里,街对面的那个人仍然站在那里,和我有三十码的距离,但我相信她永远也不会走来过了。就象很多年前的情景一个模样——我从她的身边走过去,她看着我的墨镜……
原来什么也不曾发生过。日子是相同的一个复版。
人们不停的行走,往返于公寓和写字楼,他们是植物沉静在灰色的生活里……植物穿行的城市中,我看见我自己的影子:他停留原地,等待腐烂。

那就是我吗?我是不是已经再没有半点要抗争的了?

一条思想深刻的蛇,终会选择在一个夏天冬眠。
我蜷在我和小白的房间里,渐渐失去了语言。小白常常不停的揉搓我的头发,问我是不是在修佳节又重阳炼***。小白总说我病了,所以她帮我洗衣服弄饭吃对我特别的好。我想既然这样,我为什么不呢?我就是个病孩子好了。

这期间,我写了一些无法成文的字,它们代替了我的语言。这和生活是一样的:一段一段的。或者和墨镜一样,直接代替每一段时间我想表达的心情。我觉得这些片段隐郁而直达心底,和某些说不清的内质的东西纠缠在一起。

说不清了,我就说说我的墨镜得了。我在二〇〇三年夏天之前还拥有着十六副款式各异的太阳镜,有蝴蝶状茶色的、长条深蓝的、方型墨黑的……它们是标签、是感情上一个可以依附的点,让我可以在白天、在夜晚戴着它们晒太阳或者淋雨,当然,我最喜欢的是戴着它们藏进黑暗里。我记得一句话说:躲在黑暗里的孩子是安全而健康的。且先不管它是不是谬论,这不重要的。
重要的是我的十五副墨镜在瞬息间消失了。(我的感觉器官可能有些问题,但是只能这样说了)好吧,消失了,我怎么会哭呢?当然不会!妥协是没用的。我没有哭我还有最后一副墨镜,我戴上它。很好,蝴蝶状茶色的,它代表我的心情轻松而随意。是吧你们认为这样很好吧,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惜,二〇〇三年夏天最终来临的那个晚上它也不见了。
所以我也没有多想什么,就让马尿顺着脸狭滴了下来。

原来流泪是很容易的事,和出汗一样。小白到了杯热咖啡给我,并且望着我笑:你就可以这样不哭不闹的流眼泪,真是厉害啊。
我说我的墨镜都不见了。
她说去再买新的啊。
新的?新的!一段感情丢了能买新的吗?不过我想试试。但是在这之前,在我的马尿未干之前,我想。
我把自己的眼泪加进了咖啡里,以为至少能尝到些涩,但什么味都没有。到是小白笑得把嘴里的咖啡喷到我脸上。没有人会为你的咖啡加眼泪了。
多好的一句妙言口号啊:没有人会为你的咖啡加眼泪了。
自己为自己加呢?那就不仅仅是别人,连自己也会晕倒。我试了,又忙解释:我试一下还不行么?

我连夜跑去买了副墨镜。
回到家里小白问我墨镜了?我说丢了。

我不适合它。

我终于不戴墨镜了,就象我说我不会再对什么妥协了。
言过其实。但适合我巨蟹座的风格。
巨蟹座的风格是什么?言过其实啊,看见喜欢的东西会先安静的躲在一边,再飞蛾扑火般的扑上去。

说起飞蛾我就会想到那辆行进的火车,还有窗外急驰而过的那些花儿。
它们还在开吗?

生活容不得我们再多想了。
这之间我放弃了多少细节啊,好象我只能低头举手对生活说,我弃权了。

考试之后就放假了。小白买了第二天的火车票。
我问小白说:急不可待的想离开我。
小白说今晚陪你。
想做什么。
随便吧。
我说我带你去恋爱吧。小白切切切的嗤之以鼻把自己脸都切红了。
我带小白去打了篮球。我说小白你可以恋上篮球。
然后我和小白抬了一箱啤酒回房间。我说喝吧,小白,你可以爱上喝啤酒。
夜晚,我带着小白去跑步。我说小白,你要飞吗?你可以的。
再后来,我们在楼顶上喝酒看远方的城市,楼下的街道渐渐空了,纸片随风翻飞。我安静得厉害,就这样一直持续到凌晨四点。我知道有时候我隐藏得很深,但丝毫的荷尔蒙就能让我惧现。我说小白:今天的最后一个戏剧你会陪我继续演下去的对吧。

最后一出戏:我站在人行道的某盏灯下。街对面的那个女子穿过斑马线走过来,对我说:跟我走。
我说好。

小白站在那盏灯下,对着我泪流满面:Ben,戏演完了,我们走吧。小白转身走了。
我停留在原地。愿意就此腐烂。

那列火车开往什么地方啊?好了,好了,我不能再停了,我跑着追上去吧。

第二天傍晚我回房间的时候,小白已经走了。
我还没有腐烂,我的朋友已经告诉我了在烂掉前或许我还可以爱。所以我赶上了二〇〇三年开往夏天的火车。我的小白,那个在我脸上掉过一滴泪、给我泡咖啡、眼睛笑成一条缝、曾跟我说一起走的女子在上面。
我终于找到了她,她已经睡着了,美丽而苍白的脸。
那些人们你们看啊,我此刻抱着她,她靠在我的怀里微微睁开眼来……

窗外荒草从生。我又想起我的那些花儿。原来它们一直静静的开在我的生命里。

不管怎么样,我已经不再在原地等待了。
我在路上了。
和某个人一起。
——跟我走。
——好。

二〇〇三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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