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门,你到哪里去了?。

我又做了一个梦,我们不停的跑,在黑暗里,象要离开一个地方,非常累,但是停不下来。卡门一首诗里曾这样写过:“离开一个梦的方式有很多,比如飞行,从一个比较高的位置开始。”他还说这是一个隐喻,世界正走入一场隐喻。这让我非常的难受,就象站在蔡明亮的某个长镜头里,他们非常的过分。我屁股上的火疖子奇痒难忍,但是我却不敢动。这让我想起我第一次恋爱的时候,那个女孩子把我全身每个细节都打量了一遍,这个过程至少用了十分钟。我说你们非要这样做什么呢?我还问,你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

十三,雨,宜婚丧,忌出行。
吊扇转得很慢,三片叶子来来回回,不知道哪一叶是谁的。时钟敲在六点了,这时候跑进来的应该是林南,平常他都在这个时候接他女朋友的电话。他接电话的时候非常认真,象是一个仪式。所以这个时候我们总是静悄悄的抽着烟,听林南和他朋友说上几句不咸不淡的情话。这个寝室是黄色的,里面堆了非常多的书,还有CD。墙壁上到处都贴着明星的画册,每天都是我第一个进来或者离开。我不喜欢做卫生,只把吊扇打开,把烟吹出去,然后帮卡门盖被子,(卡门睡得太多了)有时候,我还会和他开个小玩笑:卡门,你猜林南今天会跟他女朋友唱什么歌?我猜他今天会扯着他的鸭喉咙唱王菲,我们先做一个耳塞吧……

第二个要回来的是SHY,他要做作业,然后赶去打篮球。他留着长头发,跑步的时候,头发就会飘起来,象一面黑色的旗帜。我记得很久以前我滋蕴形容过一个女孩子。卡门,让我们也来猜猜吧,SHY今天回来会跟我们说什么?今天的课程进度加快了,如果他没有时间和我们说话,那就不要打扰他了,你知道的,我们的笔记学分可就靠他了。看来他今天不能去和他喜欢的那个姑娘一起到体育场跑步了。卡门,你还记得那个姑娘的笑容么?她的嘴角微微上翘,那个弧度真的恰到好处……

林南推门的声音很响,如果第一下没有推开,他就会再用力的踢一脚,这一下门就会“嘭”的一声开了。他冲我笑,露出雪白色的牙齿。我赶忙去抱着你,我知道你害怕,卡门。但是有什么关系呢?世界给我们的就是这些,继续睡吧。对了,卡门,我忘记告诉你,今天的天空是灰色的,下雨……电话响了,响了很久,突然停了。

门被打开了,是你进来了么?卡门。进来吧,进来坐坐,你的东西都在这里,约翰、文森特他们都在,谁都没有去动过。对了,你的收录机我给扔了。不要怕了,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洪水?洪水不会来了。来,到我怀里来吧,不要再提洪水了,我们都不要再提了好么?在这个水深火热的夏天里,洪水就让我们迷失方向了吗?阿米已经去了前线。我答应过他,不对你提级这一切的。

今天你终于明白了,我们都是一无所知的人,并且从来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今年我们22岁了,那台黑色的单卡收录机把很多磁带都绞烂了,于是我们开始听广播,从收录机里面传来的音乐带着尖利的嚣叫,你说要是当年约翰听到洪水是这样的肆掠,他们的音乐里会不会就多出一些更撕裂的元素来撕裂我们?你的问题我答不上来,只好敷衍你说我们都在腐烂。那年夏天你把自己放逐的计划一字不露的告诉我,你说你要像一只卡通里的兔子,可以飞的那种。

还记得我们一起去见网友的故事吗?她们两坏透了,用完了我们身上所有的钱,就说BYEBYE,我对你说我有上前抽她们耳光子的冲动,可是你说,我们都没有欲望了。这话一说出来,我就觉得自己丧失了生育能力,我还突然明白了,这些都是没有关系的。但这件事直接影响了我们以后写字的方式。可是一旦这样,卡门,你知道,我就不再能写作了。它们都是大便,而我们都是小丑,我们当时还打算靠那些酸溜溜的文字拯救人类灵魂,可是我们连自己也救不了。还有那两女厮,当初看了我写给她的诗流了多少眼泪,发过多少誓要重新做人,你知道吗?这全都没用的……

你买了包烟给我抽,吸烟带来的快感就立刻暖遍了我的全身。可我一直认为吸烟是一种可耻的行为,如果不是特别孤独的话。当时我的羞耻心特别重,一抽烟我就感觉自己赤裸裸的站在镁光灯下供人侮辱,当然孤独一来,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当我抽完那支烟后我问自己我是否正失去一些东西,象转瞬即逝的文字。亲爱的,我的下一步要踏在哪个台阶上,那台阶是否带有柔软的品质。
我偷偷的吸烟,在厕所里,在阳台上。它所带来的醉意使我的身体茫然若失,象一个人站在舞台上脱人比黄花瘦光衣服大声喊叫开灯打开灯,一旦灯被打开,你哭了,你说求你们关上灯,让我穿上衣服。你从床上翻下来,匆匆的跑进厕所里,关上厕所的门,为你所做的羞耻的事情掩饰。你匆匆的跑进厕所吐起来,一边吐一边哭。你不知道吸烟也能象喝醉酒似的吐出来,比喝醉更难受。你想你是没救了,没救了。没救了。

谁可以来决定这样的事情呢?林南?SHY?我,还是你?我们那时候一起放声大哭的一次,那么心有灵犀。开始我们并不知道是为什么,后来喝了一肚子酒才突然明白我们是被掏空了。有个神住进他的体内,刚开始他只是一个声音、一种严肃的认识或是一条戒律。他威逼利诱,令人厌恶。但同时也令人觉得很刺激。接着他的存在愈来愈明显。我们开始测试这个神的力量,学着去爱他,为他牺牲,被迫作完全的奉献,将自己完全掏空。当完全被掏空后,这个神也就完全占据,并且借他的手去完成他自己的工作。然后他丢下被掏空的、疲惫不堪、不可能继续活在人间的他,一走了之。卡门说:我是个敏感得阴柔的男人,无聊之极,一笑了之。阿米那样一碗水端平的人就跑出来说,玩飞行棋吧。五局三胜制和三局两胜又会有什么区别呢?本来是一局定胜负,每次都是输的人耍赖,于是就变成三局两胜,继而是五局三胜,如果不是我在关键时刻从抽屉里拿出了美工刀,恐怕我们到现在还在下飞行棋吧。那么你也就仍然在我们身边吧?

那时候我们的生活经常这么无聊,林南和SHY无聊的时候会打游戏,我不玩游戏。 我喜欢和卡门漫无目的的坐着公交车,到处逛。有一次,我在车站牌下等着他,202路过来了,等别人都上了车,我就在车门口问司机,到东堂吗?司机说到的,上来吧。我没上去,问,那火车站能到吗?司机说,也到的,你快点上来呀。我还是没上去,继续问,那到不到黄兴路?司机说在司门口下就是了,你到底上来不上来阿?我说我不上来,我只是问问而已。然后司机就在满车乘客笑声中开始说脏话了。我给卡门说的时候,他也说了脏话。

林南上课的时候爱睡觉,一躺下就打鼾,我们总是不厌其烦的弄醒他,他不介意,冲你笑一下继续睡,口水流在桌子上,阿米就会拿一个容器收集它,下课了就还给林南。SHY一上课就发信息,关了铃声放在桌子上,信息一来就会把林南震醒,这样一来,阿米就有机会把我们都聚拢来,说一通莫名其妙的笑话,但是他的形容词总是用得特别好。卡门,我一直有个问题,为什么我们成了诗人,他却不是?
诗人都是哑巴对不对?还是聋子。没有眼睛没有眉毛,所有他们别的地方就异常灵敏。可是卡门你和我不同,你过于阴柔了,那个瞬间是这样子的:你说一个错别字打断了你的思绪。你象要哭出来,如果我把手张开,你就会躲到我的怀里来。我当时很憎恶这样的你,你知道我和我们要的只是力量,我们曾发誓要一起刺穿这个世界的。

卡门,他到哪里去了?。

我这是怎么了?昨天一直失眠。林南,SHY,阿米,他们都对我说他们失眠了。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卡门从楼上跳下来,然后重重的落在地上。满地都是黑色的液体。好像是血吧。可是血应该是红色的。阿米就问我,那是什么,怎么是黑色的啊!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天你问我人什么时候会死,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卡门,你说你现在就这样子离开了,也太对不起,对不起自己了。你和我不一样,我想的是如何继续痛苦,没有其他的目标。而你,只一门心思要结束。算了,好好在那边生活吧。我对坐看着你的床位,那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一点气味。阳光一片一片的飘落在灰褐色的桌子上。记得有一天,你看我练太极拳。你一直都不相信我会打这种古老的拳法。我把自己的身体倒立过来,象是进了另一个空间。满世界都是书,CD,他们不断向我冲过来,然后从我的头上诡异的穿过去。我说你唱支歌来附和我的拳法吧。你在那里一直的笑。还说我好像在抽筋。我看见你的肚子深深的陷下去。脸部极度抽搐。我说,你笑得可真难看,可是你还在那里笑,没想到那竟然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你的笑。

有的时候我总感觉一切都在我的身边,他们都在看着我被麻人比黄花瘦醉。可没有人来制止我。你知道吗?我多想像阿米一样,整天能快乐的大笑,不住的吹牛。可是他上战场了,走的时候他说他受不了他快疯了,他要去救象你妈妈那样死于洪水的人们。可是你却让他疯了。林南,SHY回家休假去了,他们肯定也疯了,你看你的死对不起了多少人啊。我?我没事,只有我不疯。我在这里,可我是奴仆,必须听从主人的话,虽然主人不会说话。可我必须那样做。我在清理你的东西,你的诗歌,你的画,我正想问你,是把它们烧了寄给你,还是留下来。你看你多好呀,不用思考也不用回答我了,可以自由自在的在海上漂泊。你现在该知道海鸥的尸体是化成灰,还是满天飞落的水珠了吧?你在去往世界尽头的路上了吧?卡门,我好羡慕你。

我知道卡门昨晚来看我了。那个时候我正在努力制造一个我可以看见他的结界。我想像我可以和他一样,在精神的世界中自由进入灵魂。我们身体里有的神性正在慢慢回归自然。他的眼神还是那样忧郁。他认为他或许可以进入别人的苦恼之中,然后看清楚人类的本质。‘自我’进入一座教堂,把门锁上,留在里面,象发了狂一般。黑夜令人绝望的死寂。坟墓、死者,簌簌作响的管风琴和老鼠,腐佳节又重阳败的恶臭,沙漏,惊惶在那特别的夜晚里梭梭做响。卡门执着的认为只有离开这个世界的本原,才能看见真正的世界。你以为现在你看见的就是真实的吗?那些‘自我’将离开自己灰旧的臭皮囊。多好的一位牧羊人。但是,‘自我’无法爱他,‘自我’必须恨他,‘自我’刨开坟墓走下去将“死者”们唤醒。你去追求绝对的美丽,你相信你会得到吗?就像是现在,我们都莫名其妙的消失了,你不也在怀疑我们去哪里了吗?看看,你的世界也不是所有的世界。你看见的不也有虚假的东西吗?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去哪里了,说不准,或许上帝也在骗你,在他眼里我们都是虚弱的子民。谁想用精神来控制自己,谁就根本不会发现真正的现象。我知道我在胡说八道,你根本不相信我。你也不承认你错了。没关系,我想我是理解你的。

这些天大家都乱套了样的,阿米一个人一大早就在跑步,而且边跑边笑,好像他身边有一个美女似的。跟他说话,他也没有听见。昨天也是这个样子。不用跟他说早安了。林南也在跑步,SHY也在,我们都在。林南他们跑得飞快,我跟不上他们。累了就跪在地上喘气,汗水从眼眶里滴出来。阿米发疯了,我早就说过,SHY是短跑冠军,却怎么样也追不上他。我还记得前一天你和我在研究金刚经,我给你讲了伟大的释迦牟尼,五祖慧能和神秀的过节。我告诉你涅磐就是圆寂。有余涅磐是指仍存心念的罗汉境界。无余涅磐才是无心念,才是佛。我还告诉你,有个乐队的名字也叫涅磐。可是真正涅磐两个字不是这样写的。对了,还有所谓的“三昧”是一种你闭起眼睛、屏绝思虑后所进入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中,你在紧闭的眼瞳里看到的,将不再是寻常的事物和影象,那些其实是幻影罢了。真实的解释是一种象电力灌注其中的多层次万花筒。卡门一直沉溺在其中。我以为那个时候他是多么快乐,我还答应给他讲《达摩流浪者》里两个热情洋溢的青年追求真理以及禅理的故事。可是我现在只能把它们都埋进土里了。

卡门,你以为我还能讲故事吗?不能!我的故事都在这一天讲完了。林南说,Ben你写首诗吧,关于卡门的。可是我一起笔,笔就掉了。我从没有写过这样的诗,这是一篇悼词!可是卡门你说过有的人是被选中的,在做完某件事之前,他是不自由的。卡门,你高兴了?我一直以为我们都是在稿纸上奔跑的人,但现在我杜撰不出快乐也挤不出痛苦,我们积攒下来的纯白稿纸都被我揉皱了。你高兴了。肯定。
我进了寝室,关上门。我们都在。阿米说我们下飞行棋吧。SHY发了五支烟,卡门,你的也点上了,抽一口吧。我能感觉到我的嘴唇不断震动。可我不知道再说什么。林南唱的那首王菲是这样子的——

“忽然天亮,突然天黑,诸如此类,远走高飞,一二三岁,四五六岁,千秋万岁……”

我看着卡门向着天空的方向急速的移动。一秒钟后,我的眼前只剩下那个毫无生气的天空。卡门从七楼孤单的跳下去了。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我。我看见他静静的躺在那里,黑色的头发垂在地上,象是旁边的杨柳。漫天飞舞着卡门的影子,他们不断重复那精彩的一跳,然后爆发出热烈的击掌声,贝多芬正在指挥交响曲,我听到很多尖叫的声音,可是刹那间我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

1条评论 on 孤单飞行

  1. blackwoods (黑树) 说到:

    很久以前我渴望出现一个偶像,后来我的偶像是佛,但再后来我超越了佛,我虽然超越了他但并为遵循他,这也就抵消了超越的意义。我觉得我们都是那种不相信很多事情的人,身上有一种非常严重的怀疑气质,不仅怀疑别人更多时间还要怀疑自己,Ben,我知道你非常想知道怎样一种方式才能和内心讲和,而我一直都没有想你提起过这件事情,我只是在那一天把你一起带到了这个精神的领域,并与不忠于自己的内心斗争,我没有告诉你办法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办法,或者说我还没有找到一个更好的办法,还有一段路要靠我们自己孤独的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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