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台的桌面是木质的,粗糙的木头,不是很平整,还显得有些脏,但要是五颜六色的镭射灯下,那是平日里脏兮兮的东西,变得魔幻而有趣。
小酒吧里已经没有人,一个没有穿鞋的女孩突然跑出来,问他几点了。
他说他没有带表。男人穿着干净的灰色衬衣,坐在一盏灯的下面。
女孩不感靠近他——灯光照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的奋力挣扎,她努力的要睁开眼睛,又显得力不从心的躲闪开,手用力的扯住自己的衣角。神经质的跳跃。
女子突然的扑过来!扯男人的衣服,她试图抓住男人的手。
男人没有躲避她,只是显得有些突然而潜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女人的暴力用得太过突然,而男人却柔弱的象个孩子。他的手被她抓住,指甲嵌到肉里去。男人有些怕,嘴角微微测动了一下。男人终于看见了女子的眼睛,涂了一圈很不专业的眼影,男人就笑了。女人却哭了,眼里盛出血一般的泪。
“几点了,几点了,几点了……”她把男人的手扯到眼前,拉下衣袖。“0点,17分,0:17分!0:17分!这个女人尖叫起来,一边尖叫一边跳跃。一边跳跃一边尖叫。男人看着看着就笑了,笑得弯不下腰。
女人的手指还嵌在他的肉里。女人叫得太有些夸张,又突然停止下来。问他:“这个酒吧有多少面钟?”
“16面。”
“为什么它们都指向0:17分?”
“大概坏了。”
“你的手表也指向0:17分?”
“它也坏了。”
“你骗我。”她把他拖到了没灯的阴影下。
男人不置可否。把自己的手从她的指甲里拔出来,重新走回灯光下。
“我得赶时间去见一个人,你告诉我时间吧。”女孩的声音几乎是要哭了。(女人惯用这一招)
男子说:“你要去见一个人就马上去,迟了就见不到了,早了还可以等。”男人回过头来又补充了一句:“不要呆在这里了。”
店门是木质,象是一棵没有雕琢的老树,树皮还零散的留存在上面,用塑料胶贴着。男人把灯关了,门咔的一声,合拢。穿过一条长长的弄堂,就可以看见天了。天已经亮了。
从来没有这样过!经营的这间小酒吧名字叫下拉17。很明显的意思,0:17分就关门。但这个女孩一直坐在里面,喝喝酒哼哼歌,仿佛在等待什么。一个人?这很容易看出来。可是等人是一个人的事,和他没有关系,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即使是那个被等待的人。服务生都走薄雾浓云愁永昼光了,这个男人独自在一旁擦杯子,擦完了就在灯下看书,然后还小歇了一会,或者他做了一个梦,一个甜蜜的梦要不然你看他的嘴角怎么会上翘呢?并且他还留下了口水,很幸福的样子,很孩子气的样子。可是什么又是幸福,什么又的孩子气呢?这不该是他想的问题,或者这应该是她想的问题——你看她,撑着腮邦,酒吧里放着轻柔的爱尔兰民谣,若有所思。如果她在思考,她会思考什么问题呢?她的眉毛下弯,仿佛并不怎么快乐,她的眼睛,呵,还是那双眼睛,虽然躲在阴影里,仍然可以看到那涂鸦般的眼影。谁看了都会笑的,她是故意的么?刚在跳舞的时候,她的鞋掉一只,白色的网球鞋,一尘不染的。她不时的朝门口望,是在等人吗?望过去的时候,视线会经过他。是借机看他么?不可否认她的目光曾停留在他身上,可惜他既没有看她,也没有和她说话,似乎也没有把她当作一个顾客。自顾自的做自己的事。
因为某种需要,他的或者作为作者我的需要,我们暂且叫他,这个男人为Ben。
和往常一样,Ben在上班的路上点起一支烟。穿过那条狭长而拥挤的弄堂。那里住着很多老人和小孩,还有像他这样靠出卖劳动力谋生的的人,男人或者女人。穿过弄堂,走到更拥挤的店里去。那里有客人,他们付许多的钱,而Ben付出整晚的劳动,有时候还付出耻辱。或许我们现在已经不知道什么叫耻辱了。生活安静得一塌糊涂。
Ben站在吧台里调酒。还穿着那件令人及其讨厌的白衬衣。他不说话也不微笑,小名说他这样是不对的。但是不这样他怎么面对他自己呢?他必须得这样摇晃着才能站在摇滚乐的巨大噪音里,不至于头疼。刚开始的时候他一直以为他的心脏不能承载这么重的负荷。但是,现在看起来还不错。我们往往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的多,不是吗。刚刚小名跟他说一个男人给了她电话和一堆钱,说要带她远走高飞。他就想起了他的从前。那时候她(某个人)刚刚对他说要去遥远的布拉格,她说宝贝跟我走吧!“跟我走吧”就是这样一句话。他就到了这里,象一个装在篮子里顺水漂流下来的婴儿。那时候还是个坏孩子。是的。那时候,为了这样的想法丢下了一切,下定决心要跟着她“遗失掉身份”。但是遗失身份究竟是什么呢?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艰难的地步。举步维艰。他舍弃了很多东西。为了走到这条路的终点。却没发现它早已在短短的时间里发生了变化。变成了空的。他一走,他也变成了空的。而充满其中的是绝望还是愤怒。连我也分不清了。
摇滚从9点开到11:40分,他每天都准时的关掉它。因为没有了摇滚,那些艺术青年就会散去。有时候人散得有些夸张,等人从吧台里伸出头来,酒吧里就已经没有一个人。这个时候,我会给自己一个笑容,这个笑容有时候也很夸张,会笑得突然跑回来拿东西的客人惊慌不以。这种笑只有他自己能体验到,那是一种快感,一种高潮,一种短暂的、莫名其妙的高潮。
那个女孩儿又来了,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直接看到她。
看到她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另一个女人。一个另人想起来会让人开心又恶心的女人。那个女人有两个保镖,一个给她擦汗,一个戴着墨镜站着一动不动。可是他们加起来也只是她的腰那么粗。那天夜晚客人走完了,他正跪在地方清理东西。他抬起头。看见这个女人。然后保镖把他叫过去,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需要的就是钱。”
第二句话:“我的名字叫富婆。”
第三句话:“陪我!以后买你的场。”
这条石板路总是很潮湿并且泥泞不堪。推开木门后,摇滚乐扑面而来,有时候酒吧会放些用黄皮纸包裹的资料电影。她喜欢远远的坐着,不和人答腔,听迷幻摇滚,看电影。或者还看看他。她第一来的时候,和朋友一起,那时候她还在恋爱,她的男人走在她的身边。她去厕所,他擦着她的肩过去,后面有人在喊:“笨!笨!笨!”他停下来,回头朝着那个叫他的人说:“我叫Ben。”那是那个声音分明是只说给她听的。谁能在这样吵闹的地方听见他那样“平静”的声音呢?只有她,只有和他相距不过0。01公分的她。电影的胶片可以在这里放慢一下,只要一下下就好了——这算什么呢?她甚至没有看他,他也没有。那时候她是个多好的女孩儿啊,一心只想着她的男人,没有方向,没有夜晚。只等他的男人带她走,离开这儿。她对她的男人说她恨这里,想一把火烧了这个城市。(我不知道一个人竟可以这样痛恨一个城市。而我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她的男人一直对她说等我们有了足够的钱……足够的钱是多少?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只是她记得很清楚,她等这个等了5年,高中之后大学,然后大学毕业。他答应过她。他就站她的在前面。她唯一的希望。
他喜欢靠在门的边缘,抽着烟。这时候她的心就会变得十分柔软。你要乖乖的。他说,用手摸着她的头发。她点点头,进到门里去。这算什么呢?拿来放进面里做作料吃掉?她常常这样想,连讽刺都变得可笑,无足轻重。
这些神经质的图画都是他轻手挂上去的。涂鸦、暴力美学、肮脏美学、印象派、野兽派、还有童画。老板说:让我们的酒吧艺术化,艺术化!艺术化!那些商人怎么会懂艺术呢?商业让一切东西世俗化,并且有一些事物是有局限性的:由于一些事物不能做到纯粹性,它便散失掉它的“自我”。
我们的Ben,第一次轻声的骂了一句脏话,操。
这句话是被小心翼翼说出来的,仿佛还带着一点微醺——他是气愤的,突儿又象遇到快乐的事一般微笑了起来。这一瞬间的变化谁能看得到呢?然后这就成为了一个玩笑。一个隐喻的玩笑,隐喻是危险的!比如说,你把一次私奔的故事隐喻成一个苹果,说给一个女孩听,那就会产生爱情。
Ben,这个男人,我还没来得及介绍他的历史、背景,诸如此类的。他就抢先说了一个故事给她听,她就是我们的女主角——一个被神派来的人,至于为什么是被神派来的,Ben是这样自圆其说的:按照宿命论的观点来说,一切都是被安排好了的。我们总是并且只是被神偶尔选择的那些。或者还有那些被摘下的果子。你说你被击倒了,你站起来;你被击倒了,你又站起来,你可以说得到了,你可以说你懂得了,你说你还是在原地……有什么关系呢?这些只是被汉语这个工具记录下来的名词。这和佛家的理论同处一则。佛家说:不要执迷于表相。所以说我写下的这些,它也许就是我以另一种文明记下的一些模糊思想纤维。想想吧,我说有一天我能跑得飞起来,如果这是打破“被选择”的一种启蒙,我们付出的代价也许还不够,还不足以拥有这种力量。万一有一天我觉悟“打破”又是一种“被选择”怎么办?我们是该执迷于表相还是执迷于这种矛盾、恐惧呢?
在这里我得感谢我的一位朋友,他帮我认识了一个全新的认知世界,引入了暗记这个字眼。说到暗记,我必须说一下我这位Ben的一篇文字,基于以上思想的启发,我才第一次彻悟。我站在一扇窗户后,中间阻隔着一层哈哈镜的玻璃,第一次这样认认真真,并真真切切的看清楚了他,Ben,他是这样的:穿了一套黑色的衣服,戴了一副扁扁方型的墨镜,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脚步适中,目光坚毅,望向前方但却有些空。他就是这样子的,活象一个城市里前卫的流浪汉。
他还给她讲述的一个关于私奔的故事是这样的:
从前有个姑娘叫顾小白,十分的聪明而且善良,住在城里的人都喜欢她。每天晚上顾小白都会点亮城门上的灯笼,为晚归的行人照亮回家的路。就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直到王小掐19岁的时候。有一天城里来了一个人。他跟顾小白说。我们去私奔吧。去遥远的山上,种菜养猪,生一大群黑孩子。于是第二天顾小白就不见了。
她总感觉故事里的女主角就是她自己。她说,顾小白就是我对吗。
不是。你不叫顾小白。那个叫顾小白的姑娘已经不见了。
她还说,今天是要来跟我告别的。因为他们已经攒了足够的钱。明天他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说这些的时候,她的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我对这里深恶痛绝你知道吗。我恨不得点一把火把这里烧成灰烬。她恨恨的咬着牙齿。发出各蹦各蹦的响声。
他不知道一个人竟可以这样痛恨一个城市。而我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他有些内疚,他察觉到了:这个隐喻相当危险。突然的、莫名其妙的,基于此,他决定不能和她讲故事了,连说话也不行。
他说:我会想念你的。
她笑了笑。顾小白走的时候。阳光照着她坐过的椅子。门轻轻的关上,在她身后,咔的一声。
(待续)